金屋藏娇[穿书]

狐狸不归

都市生活

长乐殿,日落黄昏。 几个小宫女结伴而行,从游廊边经过。宫规虽严,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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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:小骗子

金屋藏娇[穿书] by 狐狸不归

2024-3-7 20:29

  此时正值傍晚,还未点灯,章三川带人在不远处巡逻,不敢离得太远,以防突然有事,来不及赶到。
  他就这么等着熬着,忽然间听到动静,转身看去,远处几个带刀侍卫压着个人,一路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。
  往常锦衣卫要办事,都是各做各的,除了皇命,很少有队伍混杂在一起重编的情况。但这次章三川卖了好大的人情,对外说是公主安全要紧,将自己的人与别人编在一处,方便监察行事。
  旁人还不知道此时的紧要之处,章三川强自镇定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
  领头之人是章三川手下一个副使,年纪很轻,但做事干脆利落,从不推诿,章三川很欣赏他,这次也提拔了上来,他也不负众望,果真察觉到不对。
  而也正如容见所说,因他每日并不确定来或不来,偶尔还会以园子坏了,景致不好为由更改行程,羴然人与奸细不能提前布置,只好在当日接头,串通勾结,容易露出马脚。
  领头一人细述这人方才的异样,桩桩件件,都有证可寻,甚至一旁之人也可作证。
  章三川打眼一眼,才察觉自己预估竟有错误,这人虽面容平凡,家世普通,做事并不出色,但靠着钱财巴结,却当上了孙同知手下的经历,胆子颇大。
  他刚想审问,另一人急匆匆来了,脸色煞白,额头全是冷汗,章三川还未开口,就听那人说:“同知,园子遍寻不到长公主,似乎……似乎是被贼人掳走了。”
  章三川一愣,难以置信,他和长公主事先商议过,长公主的意思是北疆人没有那么大胆,况且这么做也没有什么收益,反倒叫达木雅很难离京,他不会做这样的蠢事。
  可达木雅却做了。
  章三川当机立断,将腰牌扯下,丢给一旁的亲信:“事急从权,叫人立刻关了宫门,不许任何人进出,就说是我的意思。”
  他五内俱焚,却不得脱身,事已至此,这出戏不能不继续演下去,否则前功尽弃,若是皇帝真的遇刺,这事闹大,严查下来,之前的布置怕是隐瞒不住。
  得解决眼前这个人。
  章三川刚让人松开那经历口中堵嘴的布料,准备卸了下巴问话,没料到就这么眨眼的功夫,那人的唇角流出一缕鲜血。
  人的呼吸已经几乎没了。
  他愣了一下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  章三川本来的打算是先审,能问出来话固然好,问不出来,他不把长公主出事的消息发出去,南愚人那边也不可能在混乱中接近费金亦,时机便掌握在他手里。若真是审不出来,他身上备了南愚那边特有的毒药,以针刺入他的身体,待毒发后便可判断,再将证据栽到南愚人身上,到时候也是人赃俱获。
  而事后他有救驾之功,这个案子到不了别人手里,不可能找出把柄。即使万分之一的可能,由他人查办,事关锦衣卫内部的奸细,还是孙同知手下的人,锦衣卫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会一齐遮掩过去,决计不会希望再闹大。
  但那是本来的设想,长公主是不痛不痒没受伤的遇刺,事情不大。但现在公主丢了,这事就不可能不呈给费金亦了。
  这人见事成,直接自尽,未免太果决了。
  旁边已有人起疑:“同知,公主失踪一事,事关重大,我等不敢自专,耽误了搜救,不如先禀告陛下,再另做打算。”
  竟叫章三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  正在他绞尽脑汁,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布置的生死攸关之际,那濒死之人的瞳色竟像妖魔一般逐渐变浅,片刻功夫,瞳色就接近于金色,但又显得有些浑浊。
  章三川见多识广,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师父说的竟然是真的。
  他自小家境不算很好,又个锦衣卫的余荫,只读了几年书,识文断字后便被父亲送去练武,说是为了以后做打算。
  他师父是个老江湖,走南闯北,知道很多奇闻异事,常讲给他听。
  其中也提过天神遗族。
  他说,寻常时候,天神遗族与常人无异,看不出什么不同。只有年至七岁,才会显示出与众不同的瞳色,以证明其血脉身份高人一等。而随着年岁渐长,瞳色又会渐渐褪去,就像动物中的猎食者为了捕猎而与周围融为一体,天神遗族是为了隐藏在人群中,保护自己。而濒死前,又会显露出幼时的瞳色,因为人死如灯灭,没有隐藏的必要了。
  章三川只略看了一眼,对那人道:“你所言极是,速去禀告陛下。”。
  天神遗族谋逆之事发生在前朝,连消息都被前朝皇帝抹的一干二净,现在很少有人知道南愚人中天神遗族一支,只以为是南愚人在宫中侍奉时谋反。
  在场之人,除了章三川以外,并无人发现,只在猜测这人究竟服用的什么毒药,不仅发作如此之快,连眼睛都会在死后变色。
  章三川装模作样看了几眼,迟疑道:“这人的眼瞳竟在死后变成这样,怕是……”。
  手下听出他的意思,急忙道:“怕是什么?”
  章三川道:“南愚人中有一支是天神遗族,有蛊惑人心,行咒占卜的异能,眼瞳色如宝石,正如书中所说。”
  既已得了实证,抓人便是理所应当之事。
  章三川道:“尔等听命,南愚人胆大包天,在宫中行谋逆之事,现去捉拿,务必留下活口,等待陛下处置。”
  他的额头落下一滴冷汗,知道事情已成。
  当差这么些年,他师父教给他的东西,何止救了他一次。
  于是,费金亦正在书房中与朝臣议事,刚刚通禀有人前来,太监就领着一名锦衣卫进来,高声道:“陛下,公主于游园途中被奸人掳走,此时行踪不明。”
  费金亦愣了愣,他问:“什么叫被奸人掳走,这可是太平宫!”
  而在场的朝廷重臣也未反应过来,实在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。
  片刻的混乱后,费金亦镇定道:“领朕去看看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 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,又是与长公主有关,方才议事的朝臣,大多也随费金亦一同赶了过去。
  行至一半,章三川也迎了上去,他单膝跪地,恭敬道:“臣等救驾来迟,请陛下恕罪。”
  救驾来迟,这是什么意思?
  费金亦还未问出口,章三川便道:“南愚人声东击西,妄图用公主遇刺之事引起混乱,趁机靠近陛下,用厌胜之术……”
  话已至此,剩下来的事章三川不敢言之于口,费金亦与一众大臣却能听得出他言下之意。
  乍听之下,费金亦脸色一变:“还有这等事?这事非同一般,章三川,你所言可有证据?”
  章三川朝后招了招手,叫手下将南愚人抬了上来,又仔细从公主失踪发觉锦衣卫中有内奸,再到那人自尽得知他是天神遗族,想到肯定是南愚人作祟,一桩一件,思绪清明,令人不得不信服。
  而厌胜之术比起一般的刺杀,事前的准备更加繁琐,那群人刚听到消息,正打算行事,身上的东西一应俱全,人赃俱获,可谓是铁证如山,不可能推脱狡辩。
  冬日冷风中,上下侍卫,连锦衣卫指挥使听了这话都惊出一身冷汗。
  费金亦脸色铁青,他听闻南愚人准备的厌胜之术,只觉差点深入险境,惊魂未定,骂道:“一群废物,这还是在太平宫中,都有逆贼胆敢谋反,公主都被人掳走。长公主是国之根本,这世上除了章同知,竟无人可用了吗?”
  周围的人跪了一地,皆不敢说话。
  从容见确实被掳走开始,这场演的假戏就成了真,长公主参与其中的可能性完全消失。以费金亦的性情而言,绝不会想到容见在别后做的事,也不可能认为容见会为了这么点小事而涉险。
  但找回长公主是最要紧的事。
  这样的时候,崔桂竟心生一丝疑惑,费金亦的焦急不似作假,即使朝中为了长公主的婚事吵翻了天,皇帝也为此表示过多次不悦,现在难道是骨肉亲情吗?
  他不相信。
  此时此刻,明野正拎着食盒往回走,里面装着容见要的牛乳与温酒。因是明野去要长公主的东西,御膳房准备得格外精心,连牛乳都是新去拿的,食盒也是特质的,可以保温,也能保持食物本来的味道。
  但时间也不短。
  回去的时候,很多人都向着园子走去,不知为了何事,人群涌动,明野也随之一起。
  不知是谁,突然惊慌尖声道:“长公主丢了!”
  那园子已被锦衣卫封锁起来,明野进去时,游廊里空空荡荡。
  周围有那么多人,却只少了一个站在绿萼梅前的长公主。
  围栏边的廊上落了一地的首饰,那支曾作为彩头当众赠给明野,又被明野戴回容见鬓边的花钿,此时跌坠在地上。锦衣卫来来往往,没有人会顾忌这些。
  花钿是很脆弱的东西,寻常佩戴时都需要小心保护。上面缀着的的东西都已散落,在黑暗中泛着些许属于宝石的光泽,但已经支离破碎了。
  明野竟还保有理智,那些细枝末节一点一点涌入脑中,由结果来推论,容见的一切打算和计划似乎都变得很容易猜测。
  不过那些都只思考了一瞬,明野想起离开之前,容见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,那样天真,那样可爱,说话时撒娇的语气,句末最后一个字扬起的音调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  容见的演技不算好,但胜在出人意料。
  明野活到现在,细算起来,没有被人骗过。他对任何人都抱有疑虑警惕,明白人的天性,身侧之人的一言一行,哪怕是随口一句话,他也会本能考虑是否有异。也正是因此,不知抓住多少刺客奸细。即使是看似上当,也是提前察觉别人说谎,顺势而为罢了。
  令他心甘情愿上当的,容见是唯一一个。
  明野也会被骗。
  明野握紧了手中的东西,喉结微微起伏,沉默地吐出几个字。
  ——小骗子。
  他转身离开。
  *
  起事之前,达木雅就用借口推辞了今日的游园,无论成败,太平宫是不可能再待了。
  孔九州不知为何要匆匆离去,他直觉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也不能掌控的事。但在马车上看到被捆住手脚,堵住嘴,蒙住眼睛的长公主时,还是惊骇交加。
  他压抑不住这样的情绪:“你怎么敢把她掳来?”
  这件事从头到尾,达木雅都没有和孔九州商议过,他不那么相信自己的师父,特别是在大胤的地方。
  所以轻描淡写道:“和南愚人做的交易。他们要对大胤皇帝施厌胜之术,就托我在宫中制造混乱,长公主是最好的法子。”
  说到这里,他朝孔九州笑了笑,有些志得意满的意思:“也不知他们得手了没有。若真得手了,我手里就是大胤最后的血脉了。”
  这么三两句话的功夫,马车已经疾行而起,飞速驶离了太平宫。
  孔九州似乎觉得达木雅在异想天开,疾言厉色道:“她是大胤的长公主,一旦丢了,不仅是宫中,全城都要戒备,绝不可能放人出入。你如此冲动行事,又有什么深谋远虑不成,是要将一行数百人的性命都丢在此处吗?”
  达木雅听了这话,似乎是烦了,笑容一顿:“师父的意思是,不该掳走长公主,此时该完璧归赵,向大胤皇帝磕头认错不成?还是说师父也觉得这位长公主对大胤十分紧要,所以才如此焦急难耐?”
  孔九州已恢复了以往的神情,他作出最合理的判断:“兰亭,你不必如此。现在的窃国逆贼是她的父亲,他们却不是一个姓氏。长公主丢了死了,费金亦反倒高兴,坐实了这个皇帝,旁人也再难动摇,不可能受人威胁。按我的意思,为了安全起见,你不如立刻杀了她,少了这个拖累后也可改头换面,趁机逃出去。”
  达木雅道:“杀了她?弟子废了好大的力气,师父就让我杀了她!”
  “还是,有什么私心?”
  孔九州沉默了片刻,他掀起帘子,看了眼窗外,那里却全是他陌生的街景,不知道在北疆停留太久,已忘了从前,还是这里是城破后重建的楼阁。
  孔九州似乎是感怀过往,叹息道:“你杀了她,侮辱她的尸身,再抛尸于护城河中,让天下人都知道,容氏窃国,便是这样血脉断绝的报应。我的大仇,也可得报一半。”
  这似乎才是他的真心话。
  达木雅对待孔九州又像从前一般恭敬了,他说:“师父的仇,弟子必然是要替您报的,但不是现在。您也不必着急,我自有办法。”
  *
  容见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,他在一阵头晕目眩中醒来。
  才睁开眼时,眼前一片模糊,他尝试想要分辨身处何地,只觉得不在自己熟悉的地方,还未确定时,耳边传来一阵惊雷般的声音。
  那人的声音里含着些许笑意:“长公主,旅途劳顿,且怠慢了。”
  容见一怔,听到这个声音,顿时起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。
  是达木雅。
  锦衣卫没能拦下北疆人。容见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事实。
  他的手脚已被松开,眼罩和口塞也被取出,马车上并无旁人,达木雅坐在车窗边,正微笑着看向容见。
  或许是从小接触大胤的缘故,达木雅很多时候并不表露出羴然人的凶狠残忍,除去高大的身形,轮廓过于分明,和大胤人截然不同的脸,他穿着氅衣,束起发冠时,看起来温文儒雅,有些世家子弟的模样。
  然而只要有人见过他与人比武时的情形,就知道一切都是假象,达木雅骨子里就是个羴然人,他把别人都当做待屠杀的猪狗。
  容见试着张嘴,喉咙中却很干,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必须镇定下来。
  眼前是个无比残忍的反人类反派。
  但以他长公主的身份,现在还有余地,不至于穷途末路。
  容见撑着手肘,努力不露怯态地坐起来。他在不久前被人敲晕,后脖颈仍十分痛,牵扯到整个后背和大脑神经,想要保持后背的挺直颇为费力,但他知道自己得这么做。
  两人各坐一边,马车行到不平之处,桌上的烛火也随之跳跃,容见保持着端坐,他不开口说第一句话。
  达木雅就那么审视着容见,大约是觉得眼前这位长公主的所作所为,在自己的意料之外。
  他在宫中待得这几日,园子早看腻了,闲着没事的时候,就琢磨大胤的皇帝、朝臣,当然琢磨最多的还是这位长公主。
  在达木雅看来,这位长公主似乎是有几分聪明,行事作风也很厉害,但这些都是建立在深闺暖阁里的,他身边有无数人保护,供他驱使,他才会有那样的自信。而一旦失去那些,长公主就会惶恐哭泣,随波逐流了。
  于是,他开口道:“长公主不问是怎么了吗?”
  容见垂着眼,慢条斯理道:“十四王子以这样的方式将本宫请来,不该由您先行解释吗?”
  达木雅笑了笑:“听闻长公主从小到大,几乎并未出过宫,此时此刻,殿下却十分镇定,真是厉害。”
  容见抬起眼,朝达木雅望去,两人都是坐着的,他无须仰望对方:“本宫只知道,十四王子这么请本宫出来,实在是做了一件错事。”
  达木雅似乎起了点兴致,问:“公主何出此言?”
  容见忍受着后背剧烈的疼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北疆此次来大胤朝贺,携有可汗的御笔亲书,可谓是诚意十足。我又曾听闻草原上的部落叛乱,内外交困,想必是希望能暂时停战。而王子将本宫掳走,不可能瞒得过朝中上上下下,本宫一日不归,朝中一日不安定,到时候边境不稳,出兵征讨。十四王子作为使臣,做下这等事,怕是难辞其咎。”
  达木雅似乎不以为意:“可我已经这么做了,现在天高皇帝远,世上并无后悔药可吃。”
  容见的手搭在窗沿边,倒不是想要跳车,他对自己的斤两有深刻的认识,想独自一人在这群羴然人手中逃出去,还不如祈祷老天爷冬日降雷,把羴然人全都劈死来的更容易。只是时时刻刻观察周围的情况,此时整理好思绪,继续道:“方才的路,看似转了好几个弯,疾驰向前,实则一直在原地绕行,根本没出京城。”
  这一句话才叫达木雅真正警惕起来,他的瞳孔一缩,看向容见美丽的侧脸。
  容见似乎对达木雅的反应置若罔闻:“王子是不想出去吗?是出不去吧。长公主已成了烫手山芋,王子火中取栗,却反被烈火灼伤双手,不如放开。本宫活着回到宫中,朝堂上勉强还应付得过去,本宫若是死了,怕是群臣激愤,加上北疆正处于劣势,这场仗不打也得打了,王子又如何能确保这仗能打赢,不被可汗责备呢?”
  讲了这么长一番话,容见口干舌燥,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喉咙。而这一切其实都建立在,原文中达木雅确实只是制造混乱,否则当时随手杀了长公主并不难,他有所顾忌。而现在掳走自己,很可能是临时起意,却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。
  最好的选择就是放下容见,保证长公主安全无虞,以费金亦的为人,只会当这件事没有发生,对北疆继续绥靖。
  达木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付,除了他的父兄,他似乎从不在言语间出于这样的劣势。
  于是,达木雅站起身,他捏着容见的下巴,迫使容见抬头仰视自己,就那么审视着容见的脸。
  即使有一张再厉害的嘴,也在自己的掌握之中。这位长公主甚至拿不起他惯用的斧头,听闻连骑马也不会,他无能为力。
  达木雅笑了笑:“玉钗斜篸云鬟重,裙上金缕凤。殿下当真是天下第一的美人,却没料到竟也如此聪慧过人。”
  “这上京城确实难出,但也不是没有可能。而待到了边境,不知在大胤皇帝的心中,殿下值几座城池。抑或是待殿下生下我的孩子,或是我的兄弟后,送回这上京城中,满朝重臣可认这天家血脉?”
  容见沉默以待,他不曾移开视线。
  就这么对峙了片刻,达木雅松开了手,他蒙住容见的眼睛,遮住他的耳朵,堵住嘴,将手脚一捆,放在马车的一侧。
  周围一片安静,什么都听不到,容见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随着马车颠簸。
  在此之前,容见也曾有过这样危险的时刻,但也没有感觉如此无助,可能是因为明野总是在他身边。
  甚至不需要别人传话,他遇到什么难题,一推开窗,明野就会出现在那棵桂树上。
  明野似乎无所不能,为他解决一切。
  不是不信任别人,而是只有明野能令他感到安全。
  在害怕、恐惧、前途难料、生死未卜的惊慌不定间,容见才发现他是如此地、如此地想念明野。
  第55章“对不起”
  公主失踪一事,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禀告给费金亦的,在场之人众多,人多口杂,不可能瞒的下来。
  费金亦一声令下,上京城内全程戒严,来往的士兵守卫,挨家挨户对着户籍查看,防止有人窝藏逃犯,甚至连官员的府邸都逃不过搜查,因为每日来往仆从众多,也不是没有这个万一。
  寻常人家都觉察出山雨欲来,出了不得了的大事,消息灵通些的早已听闻是北疆人将公主掳走,正调查公主的行迹。
  周照清得了消息后,没过多久就收到明野的密信,但不是只发给他一人的,里面应当是吩咐所有在京的大掌柜,让铺子里的人都注意着些。
  然后才是单给周照清一个人的,说让他去道观。
  夜色已深,大雪未停,外面探查的侍卫来来往往,但周照清还是寻了条小路,乘了辆小车去的道观。
  虽然得了消息后,周照清已有所预料,但真在那等了半个时辰,看到明野推门而入时,他还是大惊失色:“现在宫里那样的情形,你这个时候还敢出来?”
  明野身上穿着披风,毛领上已堆了一层薄薄的雪,解开系带,将披风挂在一边时,积雪簌簌而落。
  出宫之后,他先是去的神仙园,召集上京城内能用之人,也一同出去探查,主要是那些锦衣卫程序上的冗余,暂时无法到达的地方,又亲自沿着当时宫门守卫说达木雅车驾离开的路线走了一圈,没找到什么能追踪的痕迹,才来的道观,思忖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  周照看着明野的脸色,觉得十分寡淡冰冷,但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。心仪之人被贼人掳走,没有人能高兴得起来,明野也不能。
  但作为明野的手下和谋士,周照清不得不硬着头皮劝道:“公子不必如此着急。一,那位十四王子达木雅看起来还有点脑子,他没有当场杀人,而是将人掳走,说明是为了以后交易,长公主暂时不会有威胁。二,听闻公主出事不到两刻钟,皇帝就下令关闭城门,这么短的功夫,北疆人的马即使再好,上京也不是草原,能叫他们逃出城门,现下他们一定还在城中,只等束手就擒。三,暂先不论守城侍卫,单是锦衣卫,就有那么多人,一点一点摸索排查,抓到他们是迟早的事。”
  明野走到柜子前,柜门没有上锁,他从中取出那把常用的刀,那把陪伴他很久,杀人无数,也曾为容见照眉的刀。
  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  周照清在关键时刻是很靠谱,但这也不是什么惊人之语,而是现在很多有脑子的人都能想到的事。
  达木雅是困于笼中的野兽,即便笼子再大,也逃不到哪里去。
  听到这句话时,周照清几乎以为明野被自己说动了。
 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。
  明野将刀抽出少许,灯火的光在刀刃上流淌,他似乎在确认这把刀是否足够锋利:“太慢了。我不能等那么久。”
  周照清能想到的事,明野不可能不知道,他却不能任由容见待在达木雅的手中。
  达木雅那样的人,如果被逼急了,什么事都有可能做的出来。长公主的身份尊贵,是很值得拿出去交换的珍宝,但越珍贵的东西越易碎,容见太脆弱了,他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。
  何况对于费金亦而言,长公主只值这么多,他是在赌达木雅的理智。但即使输了,也不过失去一些筹码,也许伤筋动骨,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  明野则不同。
  周照清觉得事情不妙。明野之前根本不会说这种话,事到如今,不能等也得等。达木雅将收尾做得干净利落,令人找不出痕迹。而那个锦衣卫是南愚人安插的底牌,羴然人或许也有,只是没再宫里拿出来,现在正用着。而这么大一个上京城,想要将良民和官员府邸
  都查一遍,日夜不休都得几日功夫。
 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?
  周围陷入一片沉默,连周照清都觉得这样的气氛太闷,令人窒息,他推开窗,想要吹吹冷风,却听明野开口道:“孔九州从前的旧宅在哪?”
  周照清一愣,他之前都没听过这个名字:“这是谁?”
  明野的目光从刀刃上移开,简单道:“前朝遗老,是达木雅的师父,潜伏在北疆已十余年。”
  几年之后,孔九州被达木雅所杀,实际上并未留下只言片语,是明野后来调查羴然可汗的诸多事宜时,这个人出现在卷宗里。看过之后,明野猜测这个人大约是在前朝攻破后,四处游荡之际,发觉北疆狼子野心,才只身前往羴然部落,成了达木雅的师父。
  而孔九州的杀身之祸,似乎就是因他的旧宅而起。
  但人已经死了,没有什么好继续追究下去的,明野没有多费力气。
  时至如今,他因此而后悔。
  从容见失踪后,明野处理的事情太多,没有一刻停歇,直至现在,才想起来这个几乎忘掉名字的人。
  孔九州厌恶大胤,憎恨容氏。但他这些日子待在宫中,看到费金亦的为人,而他既然愿意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深入北疆,也未必不知轻重,知道容见出事,费金亦与世族失去制约,愈发行为无度,今后百姓生计则更艰难。
 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和谁联络。
  明野道:“你去找,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一切。”
  周照清道:“他既是前朝大臣,宅子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,肯定早就卖出去了,现在住了人要怎么办?就算是要买,给的钱再多,也得……”
  明野抬起眼,淡淡地看了周照清一眼,他打断周照清的话,语调依旧是平静:“编个理由,随便什么。最迟明早,我要去看孔九州的旧宅。”
  明野是冷静的,至少周照清看不出他失控的明显痕迹。但与之前的理智不同,他能感觉到暗流涌动间明野一举一动里的可怕。
  周照清知道这事已没有转圜的余地,但他作为谋士,这是他该做的:“行。”
  周照清领命后离开,他本以为这会是个苦差事,意外的是却非常顺利,但回去禀告的时候也已经是卯时末了。
  “那宅子不大,当时先帝登基后,孔九州已离开京城,这房子无人管辖,竟被邻居强占卖了出去。孔九州的旧宅是一个铺子老板买的,说是打算给儿子长大后当婚房,也沾染些读书人的气息。但他儿子已余去年成婚,却没有搬进那座宅子,如今已空了十余年了。”
  这事实在奇怪,周照清也没隐瞒:“我顺便查了,那铺子老板和崔首辅的管家是亲戚。”
  下定决心后,孔九州将宅子托付给崔桂,大约是说好以后会将消息存放在此处。他当时未必想到自己会在北疆待那么久,那从小养大的达木雅的性情竟无丝毫改变,会对自己如此怀疑,才留下这样一个缺漏。
  明野听完了,思忖片刻后就做好决定:“我派人和你一起盯着崔桂,也许他那边会有什么消息。”
  周照清点了点头。
  外面的雪下了一晚,此时也没有停。
  离开的时候,明野穿过道观的正门,此时正值早课,三清殿中来了今日的第一批香客,都是来祈求福祉的。
  一旁的小道士并不认识明野,只以为他是误入的香客,拱手问候道:“福生无量天尊。”
  “缘主今日要上香吗?”
  明野停在门槛前,回首望去。
  燃香的烟雾飘飘绕绕,升腾而起,将一众香客、道士,甚至连三清祖师的塑像也一同淹没了,仿佛愿望也会就此实现。
  明野行走于世,仅凭一己之身,握怀中刀,写手中笔,到底是不
  求神佛的。
  他的欲望一贯很低,没有什么得不到,没有什么不能舍去,他是理智而纯粹的人,不会为了什么而停留,即使风雪交加,寸步难行,他也一直往前走。
  明野不觉得这样的自己高人一等,只是很清楚他与一般人不太一样。他想要自由,不再受人控制,而皇位至高无上,世上只此一人,他也得到了皇位,在那尊贵的位置之上,他得到了想要的,似乎也和从前没有太大差别。
  而重生回来,此时此刻,明野有所求,亦有不能失去。
  这世上芸芸众生,他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  *
  容见在恍惚中醒来,身下依旧是摇摇晃晃,手脚都被束缚住,似乎被塞在一个箱子里。
  与在马车上的摇晃不同,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  在此之前,容见没怎么坐过船,何况船只在现代和古代差别巨大。但在思考片刻后,他还是得出结论,达木雅应该是在走水路。
  果然,过了一会儿,有人走了进来,打开箱子,容见才重见天日,他看到达木雅的脸。
  达木雅虽然克制,但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些志得意满:“陆上的路走不通,却还有水路,殿下坐过船吗?”
  出入城门时的马车狭小,筛查严密,来往都有长官随时巡逻,低等侍卫不敢再此时收钱,而长公主又不愿意束手就擒,这样的情况下,几乎不可能通过城门。
  而水路则不同。客船偷运违禁物品,或是盐铁,或是矿产,都不是新鲜事,打点上下即可。而客船又极大,藏人容易,一旦打通关卡,顺流而下,一路离开上京,便十分容易。
  但问题就在于京城船运被几家把控,除了万来商会,就是那几家世家大族,外人很难插手,而达木雅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门路。
  也许因为是在别人的船上,达木雅没再解开容见身上的束缚,怕他闹出什么动静,只是道:“长公主,这次你可真得想想,若是大胤的皇帝真不愿意换回你,你是打算嫁给我的父亲,还是嫁给我。但也没什么差别,父死子继,你还是我的东西。”
  容见:“…………”
  他开始思考人生哲学,比如死后投胎回现代的概率。
  容见被重新关回箱子里,只留有一个透气的孔洞,然而他不能动弹,也不能借此观察周身的情况。
  好像真的很倒霉,但好像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。
  容见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,他手无寸铁,别无他法,竟希望明野会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,掀开眼前的箱子,将自己从里面抱起来。
  他的腿麻的厉害,脖子依旧很痛,其实与此时的境况相比,这些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,可想到明野时,容见又会涌起难过和痛苦。
  白日梦是很好,只是很难成真。
  其实投胎到这个破地方也不是不行,如果能再遇到明野的话……
  容见直觉制止了自己,没有继续往下想了。
  不知飘了多久,客船突然一顿,似乎是急停了下来,连带着箱子也往前倾倒,容见被捆的严严实实,脑袋撞到了厚实的箱壁,还是有点疼的。
  事情有变吗?
 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。
  容见正这么想着,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达木雅掀开箱子,将他从里面拎起来。
  他晕头转向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看到身边多了两个人,似乎是达木雅的随从。
  另有几个人也冲了进来,领头之人道:“虽然收了钱,也有主人家的命令,但如今官兵逼停,又严查外族人,已是无可奈何,不如你们束手就擒,也不至于是个死罪。”
  大约是瞧见了被拎在达木雅手里,形容狼狈的容见,又突兀地问道:“你手上
  这个是谁,怎么没同我们说过……”
  话音未落,达木雅身边的侍卫已杀了除管事之外的所有人,而最亲近的那个则擒住了管事,那个中年管事看着比在自己喉咙处的刀锋,吓得哆哆嗦嗦,不敢再言语。
  达木雅道:“我知道这样的船都配有用来逃生的小船,带我们去。”
  管事别无他法,性命在别人手中,他一路战战兢兢地哀求,又说知道有个极隐秘的地方,绝不会被官兵发现。然而小船甫一入水,他的喉咙就被割断。
  温热的血溅到了一旁站着的容见的脸上,他愣了愣,还未反应过来,一个人就这么死在了他的面前。
  达木雅看到后竟放声大笑:“不错不错,公主这般,反倒多了几分颜色。”
  这么说着,抬手将容见先扔上小船。
  那是艘乌篷船,但因扔下去的位置不高,直接接触的后背倒没有很疼,就是肋骨硌到船篷边缘,痛的容见咬了咬唇,但没有出声。
  而就在达木雅也要也要跳下船时,几支飞箭破空而来,达木雅何等敏锐,立刻就察觉出来,他躲开了那几支暗箭,却没能躲开最隐秘的一支。
  从天而降的,有明野射出的那支箭。
  极其锋利的箭头刺入达木雅的喉咙,鲜血喷涌而出,力道之大,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颈骨,连后颈处的皮肤某处都透出一点金属的光泽。
  达木雅绝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死在这里,死于一支暗箭,死得这么轻易,这样的伤势是无可救药的,他本能地仰起头,循着来处望去,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  ——是那个侍卫,是明野。
  达木雅想要说什么但已说不出口,他的身躯高大健壮,与一般的大胤人相比,就像一座小山,而此时摇晃了几下,不受控制地向船外的河水中栽去。
  “扑通”一声。
  容见听到响动,本能地偏头看去,好大一阵的水花消失后,他看到一只粗壮至极的手,手指上戴着几枚玉扳指。即使是在改头换面的逃亡中,达木雅也不愿摘下那些属于他的荣耀。
  在宫中游园时,达木雅曾介绍过那几枚玉扳指,是他幼时打猎得胜,父亲赏赐给他的东西,又或者是他成年时的礼物。
  而现在随着他的生命,那些珍惜的东西也都缓慢地沉没在了这条河水中。
  容见知道是有人来救自己了,他费力地仰起头,看到极高的地方站了个人。
  明野扔掉了手中的弓,他跳了下来,身形极轻,拔刀而起,落地之时,达木雅的那几个侍卫也被割断喉咙。
  鲜血溅在明野的雪袍之上,留下那样明显的痕迹。
  这是容见第一次看到明野为自己杀人。
  上一次是单刀杀死疯马。
  明野收回刀,并未回头,只是道:“收拾了。”
  在场之人都噤若寒蝉,没有人看直视这个年轻人。
  假扮官兵,上船之后,明野不是不能一个一个查探,但他知道这样一定会让达木雅把容见作为人质,所以用了打草惊蛇的法子,给了船内之人反应时间。达木雅一定不甘心就这么被抓住,也不会舍得放下长公主。
  上船的顺序也很简单。达木雅不相信任何人,特别是现在的紧要关头,他会先扔下最珍贵的长公主,自己跳下去,再允许侍从上船,决不允许任何人脱离他的掌控。
  而当达木雅与容见分开之时,就是动手的唯一时机。
  一步也不能错。明野很清楚。
  明野跳到了船上。
  小船很轻,有人落在上面,即使明野的动作很轻,依旧有片刻的起伏。
  但这时的摇晃起伏,却令容见感到安心。
  容见仰望着白日梦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野。
  明野俯下.身,他走近了些,停留在容见面前,一如既往的垂着眼眸,居高临下地望着容见,看到容见残缺的妆容,看到他的失魂落魄,看到他眼中的欢喜,也看到了他脸上半干的血。
  冬天就是这样,无论什么都会冷的很快。
  明野抬起手,触碰到了容见的脸颊,他的声音轻,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人,问道:“是我不小心让那些人的脏血溅到殿下的脸上了吗?”
  容见的嘴还是被人堵住,不能说话,便只能摇头。
  明野却置若罔闻,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  他的语调那么诚恳,手下的动作却截然相反,力气很大,近乎粗暴地替容见擦去了血迹,与从前的温柔不太一样。
  “对不起。”
  这是他说的第二遍。他很少说这样的话,道歉是没有意义的事,容见可能是唯一在这么短时间内听到两次的人。
  没有意义,仅仅是道歉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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